第(1/3)页 苏白念把保温杯的盖子旋上,杯盖旋紧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,然后他抬起头来,目光越过会议桌上那尊观音立像,看向孙镜清。他没有站起来——他这个人本来就不擅长那些姿态性的表达,站起来慷慨陈词不是他的风格,以前不是,现在陈阳点拨过他之后依然不是。 但他还是开口了,声音不高,沙哑中带着一种苏白念式的、不加修饰的直接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,不圆润,不好听,但每一个字都是实心的。 “各位,我的专业方向是字画和壁画,青铜造像不在我的擅长领域,刚才讨论佛身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,我不越这个界。”苏白念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,然后他话锋一转,声音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。 “但是签字这件事,不光是鉴定佛身本身的真伪。这尊观音立像被定为赝品之后,在库房里被搁置了十五年,如果不是陈老板机缘巧合撬开佛头,恐怕还会一直被搁置下去。这种事,我感同身受。” 他顿了一下,目光转向了窗外,似乎在看那几棵银杏树在金秋的阳光里簌簌地抖落着叶子。然后他重新转过头来,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那尊观音立像上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,但却异常坚定:“我今年在江东省文物局挂职,也已经经历过被人误解、被否定、被边缘化的滋味。” “一尊佛像因为佛头不对就被整体否定,跟一个人因为性格不合就被整个系统排斥,本质上是一样的,都是因为某一个局部的不合规矩,就把整体的价值全部抹杀了。” “孙老师说,如果重新鉴定的结论是这尊观音立像的佛身为北魏真品,那这十五年来压在它身上的赝品标签就应该被堂堂正正地拿掉。” “我完全同意,因为我自己的经历告诉我,一个东西被贴上错误的标签之后,想要撕掉有多难。” 他拿起了面前那支中性笔,把笔帽摘下,手指在签名栏的空白处轻轻地点了一下,然后抬起眼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:“如果重新鉴定需要签字,算我一个。” 这句话说完之后,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变化。 温度没有变,光线没有变,但在场的人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 不是因为苏白念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,事实上他的话是今天所有人里最简短、最朴实的一个。 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,是苏白念。 是那个十个月来把整个文物局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的苏白念,是那个在青铜器修复室里当面说老周不合格的苏白念,是那个拍桌子否定人家几个月工作成果的苏白念,是那个绕过所有人把报告直送省领导办公室的苏白念。 这些刺耳的前科还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鲜活如昨,此刻说出这些话的他,在座的人却分明看到了一个几乎陌生的苏白念——依然倔,依然直,依然不圆滑,但他的倔不再是刺向别人的刀,而是用来捍卫他认为值得捍卫的东西的盾。 第(1/3)页